北疆站在菜市场的铁皮棚子底下，风从西边刮过来，带着乌城特有的煤烟味和冻土的气息。他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看着面前这辆满载羊头羊蹄的卡车，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今天是第三天了，乌城这边的销量远不如路仪那边火爆。前两天还能卖出去四五百个，今天一上午才卖出不到一百，零星几个人围着看，问价的多，掏钱的少。

    “是不是咱们定价高了？”李建国蹲在车厢边，嘴里叼着根草棍，眉头拧成个疙瘩，“人家本地人自己宰羊，羊头都是留着吃的，谁还花钱买？”

    北疆没吭声，目光扫过市场里那些摊位。卖肉的、卖菜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可就是没人往他们这边凑。他忽然想起昨天那个推板车的老汉说的话：“你们这羊头燎得不干净，毛根儿都还在，一看就不是城里人收拾的。”当时他还笑那人挑刺，现在想想，怕是真的问题。

    “俊峰！”北疆猛地抬头，“去趟副食品商店，买包火碱回来。”

    “火碱？”李俊峰愣住，“干啥用？”

    “洗羊头。”北疆咬牙道，“咱们得把羊头皮上的毛根儿彻底去掉，还得漂白一下，看着干净，人才愿意买。再拿几个大盆来，烧点热水，现场给人演示怎么处理??就说我们已经清理过了，买回去直接炖就行。”

    李俊峰应了一声，蹬着自行车就走了。梁双成也明白了北疆的意思，赶紧帮忙搬下几个空木箱，垫在车轮底下防滑。北疆跳上车，掀开篷布，一股浓重的膻味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又看了看周围，低声对李建国说：“老李，你再去打听打听，附近有没有回民饭馆，最好是做羊杂汤的那种。要是能搭上线，让他们批量采购，比咱们零卖强多了。”

    李建国点点头，起身往东边走去。北疆则开始动手整理羊头，挑出那些燎毛最干净的摆在最前面，又让梁双成拿块红布铺在地上，写了个牌子：**“特价处理！羊头三元五，带两个蹄子！”**

    这一招果然见效。没过多久，就有几个家庭主妇模样的女人围了过来。

    “哎，这羊头真是三块五一个？”一个穿蓝棉袄的女人伸手摸了摸，“怎么这么便宜？是不是病死的羊啊？”

    北疆笑着摇头：“大姐您放心，这批羊全是玛纳斯草原上的羯羊，活到三年才宰的，肉香骨硬。我们这是整车拉来的，运费贵，想快点出手回本，所以便宜卖。您要是不信，可以掰开看看，鼻孔干净、舌头鲜红，绝对新鲜。”

    女人半信半疑地接过一个羊头，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闻了闻，终于点头：“行吧，来两个，再搭四个蹄子。”

    北疆立刻麻利地装好递过去，收钱找零，脸上堆着笑：“谢谢惠顾！下次再来啊，明天还有新鲜的！”

    就这么一来二去，到了中午，竟然卖出去两百多个。李俊峰也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大袋火碱和几只塑料盆。两人趁中午歇市的空档，就在市场角落支起炉子烧水，开始清洗剩下的羊头。

    热水一烫，碱液一抹，再用钢丝刷来回搓，原本灰黄发暗的羊皮渐渐变得洁白光滑，连毛囊都被彻底清除。洗好的羊头整整齐齐码在车上，阳光下一照，白白净净的，竟有些像过年祭祖用的那种供品。

    “嘿，这下好看多了。”梁双成啧啧称奇，“别说吃，摆着都能当工艺品。”

    正说着，李建国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个戴白帽的中年男人。

    “这位是马师傅，清真饭馆‘西域香’的大厨。”李建国介绍道，“我跟他聊了半天，人家对羊杂汤讲究得很，一听我们有现成的羊头羊蹄，立马就过来看看。”

    马师傅围着车转了一圈，伸手捏了捏羊皮厚度，又掰开一只羊头看了看脑髓颜色，脸色渐渐缓和下来。

    “嗯，确实是好料。”他点点头，“你们这羊应该是吃碱草长大的，膻味轻，胶质厚。我要是拿去做汤底，一碗能熬出三天香味。”

    北疆眼睛一亮：“那您要不要长期订货？我们可以按周送货，价格还能再优惠。”

    马师傅沉吟片刻：“这样吧，先拿二十个回去试做。要是客人反应好，下礼拜我直接订一百个起步。不过有个条件??必须保证每天凌晨四点前送到后门，不能耽误我开门营业。”

    “没问题！”北疆拍胸脯答应，“我亲自送！”

    当天傍晚，二十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羊头被装进保温箱运走。北疆望着远去的三轮车，心里既紧张又期待。他知道，一旦这家饭馆认可了他们的货，口碑传出去，整个乌城的餐饮渠道就有可能打开。

    第二天清晨三点，天还没亮，北疆就开着小卡车出发了。车里除了羊头，还带了一锅昨晚熬好的羊杂汤样品。他在饭馆后门等了不到十分钟，马师傅披着棉袄出来了。

    “来这么早？”马师傅有些意外。

    “答应您的事，不敢耽误。”北疆笑着说，顺手递上一碗热腾腾的羊杂汤，“这是我们自己做的，您尝尝口味。”

    马师傅接过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眉头忽然一跳：“这汤……加了什么香料？”

    “十三种中药材配的底方，我家祖传的。”北疆如实回答，“桂皮、草果、砂仁、良姜都有，最重要的是加了北山野花椒，去腥提香，还不上火。”

    马师傅一口气喝完，放下碗，盯着北疆看了几秒：“你这人实在。这样，今天这批货我全要了，以后每周三次，每次五十个羊头、八十只蹄子，另加一百斤羊杂。前提是??汤料配方得分我一半。”

    北疆笑了：“配方不能给，但我可以定期给您供应调制好的复合香料包，每包成本价八毛，您觉得如何？”

    “成交！”马师傅伸出手。

    就这样，一笔稳定的订单落定了。更让北疆没想到的是，三天后，马师傅主动把他介绍给了另外两家清真餐馆的老板。短短一周内，他们不仅清空了库存，还接到了每月六百套羊头羊蹄的固定供货合同。

    与此同时，赵辉那边的包装机也顺利到位。高红通过杜厂长的关系，从奎市机械厂定制的两台设备??一台全自动真空封口机、一台小型塑料袋成型机??在十二月中旬运抵玛县。

    安装那天，整个肉干加工坊的人都来了。杨大姐亲自指挥工人搬运，李建国带着技术员对照说明书一步步调试。第一天试运行时出了点问题：封口温度过高，导致部分袋子熔边变形。赵辉连夜联系厂家工程师，通过电话指导调整参数，终于在第二天早上实现了稳定作业。

    第一批真空包装的香辣牛肉干出炉后，赵辉立即打包寄往北京、西安、兰州等地的老客户手中，并附上一封亲笔信，说明新品升级情况。三天后，反馈陆续回来??几乎所有客户都表示口感更好、保存时间更长，尤其适合长途邮寄。

    “咱们得趁热打铁。”赵辉召集大家开会，“下一步，不仅要全面替换纸包装，还要推出新系列??麻辣羊杂、酱卤牛肚、五香羊蹄，全都做成即食小包装，主打‘西北风味速食’概念。”

    北疆听完连连点头：“这个方向对。现在火车提速了，全国物流越来越方便，咱们完全可以做全国生意。”

    于是，在腊月到来之前，北疆团队正式启动新产品研发。李建国负责口味调配，赵辉主抓包装设计，高红统筹原料供应，玉山江继续拓展牧区收购网络。而北疆本人，则带着一份详细的商业计划书，踏上了前往乌鲁木齐的列车。

    他的目标很明确：找到自治区供销社领导，争取成为“春节年货推荐产品”，进入全区各大百货商场专柜销售。

    火车上，北疆翻看着笔记本里的数据：

    -真空包装成本：每袋0.35元（含袋材+电费+人工）

    -批发价定为：8元/袋（250克），毛利率超60%

    -初期产能：每日可产3000袋，月供9万袋

    -市场预估：仅乌市一地，春节期间同类零食销售额可达百万级

    “只要能进三家大型商超，今年过年就能赚翻。”北疆握紧拳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

    抵达乌市已是下午，他按照事先查好的地址，找到了位于中山路的自治区供销合作社大楼。接待他的是一位姓王的副处长，四十出头，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听完北疆的陈述，王副处长并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拿起一块试吃的真空牛肉干仔细查看包装，又撕开咬了一口，咀嚼良久。

    “味道不错。”他终于开口，“但你们这个品牌太新，没有注册商标，也没有质检报告，按规定不能进入正规销售渠道。”

    北疆早有准备，立刻掏出一叠材料：“这是我们刚申请的‘北庭风味’商标受理通知书，这是玛县食品检测站出具的合格证明，这是用户反馈汇总表，这是合作餐馆的采购合同复印件……”

    王副处长一页页翻看，神色逐渐松动。最后，他合上文件夹，说道：“我可以帮你们向系统内推荐，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必须接受统一配送管理；第二，春节期间每卖出一袋，要提成五毛用于扶贫项目。”

    “同意！”北疆毫不犹豫。

    走出办公楼时，夕阳正洒在街道上。北疆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感觉全身都轻快起来。他知道，属于他们的时代，真的要来了。

    回到玛县后，好消息接连不断：

    -民委驻京办追加订单，要求春节期间每人发放两盒作为年礼；

    -李龙传来消息，燕京几家老字号干货店愿意代销；

    -更令人振奋的是，央视地方台正在筹备一档《边疆美食》纪录片，制作组有意将“北庭牛肉干”作为西北代表入选拍摄。

    除夕前一天，加工厂灯火通明。工人们加班加点生产最后一批年货，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料味。北疆站在车间门口，看着一箱箱贴着崭新塑料包装的产品被打包装车，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年，他们从零开始，靠一双双手闯出了一条路。未来或许仍有风雨，但他已不再畏惧。

    “哥！”李俊峰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张电报，“石河子糖酒公司来电，说要订十万袋牛肉干，问咱能不能五一前交货！”

    北疆接过电报，咧嘴一笑，仰头望向夜空。漫天烟花绽放，映红了西北大地的寒冬。

    “告诉他们，”他说，“备货已经开始，准时送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