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存在与虚无
当日,文曖基地休息室內。
信者正蹲在茶几前,跟那根数据线搏斗。线是缠著的,他越解越乱,额角渗出细汗。
旁边萧梦吟坐在沙发上,翘著腿,捧一杯热水慢悠悠地喝。
“往左一点。”她说。
信者把投影仪往左挪两寸。
“不不,我说线,你动投影仪干嘛”萧梦吟提高音量。
信者咬著后槽牙,没吭声。
国危思良將,他竟然开始怀念诗人—儘管诗人也不是好相与的,但跟萧梦吟比起来,简直是大和抚子。
黑犬蹲在他旁边,怀里抱著一本《约翰克里斯朵夫》。不是上册,是四卷本的全集,他啃到第二卷的中间。这本书他读得比较慢,不是难读,是捨不得太快读完。
他把书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信者哥,”他压低声音,“你说评委会不会骂《石中火》”
信者正把数据线往接口里懟,头也不回:“你操什么心,又不是你写的。”
“可那是————那是小王子老师写的。”黑犬顿了顿,“他肯定写得很好。”
信者手上动作停了半秒。
“————你少操閒心。”他把接口懟紧,投影幕布亮了。萧梦吟的指点居然是对的。
他跟萧梦吟隔了两个空位坐下,祈祷这位大小姐不要再想出什么新花招指使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永罪诗人的聊天页面。
没回復。
小八从茶水间晃出来,手里捧一桶泡麵,桶盖上叉子插成45度角。他找了个离投影最远的位置坐下,把泡麵搁在膝盖上。
“程醒老师呢”他问。
“门口。”星声答。
昨天萧梦吟只是动动嘴,真正张罗起来集中观看的是程醒。並且后者將本来只局限於酒神组的活动,扩大到了基地全体。
此举得到了群眾的普遍拥戴,儘管眾人对文学的兴趣远小於赚钱,但还是自发参加。
若非叶澜忙得不可开交,就连她也会来凑热闹。
星声坐得很规矩,像在酒店前台值班,同样也按照在酒店值班的標配,他脚边放著一只保温杯,里头泡的是八块钱一两的花茶。
他凑到小八身边,小声道:“八神,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为什么小王子老师不公开身份参加这个比赛呢”
小八转头,表情怪异地看著他。
星声一时不知所措,连忙道:“我新来的,不太懂规矩哈,要是有什么忌讳当我没问。”
小八摇了摇头,道:“没那回事,你问得很好。”
顿了顿,他又说:“我也不知道。没人知道。不要揣测小王子的心思,天才的思维我们不懂。”
那厢门开了,程醒走进来,在萧梦吟后面坐下,萧梦吟回头斜了他一眼,道:“你把组员都叫过来了,不用担心业绩”
程醒胸有成竹地浅浅一笑:“你们组都不担心,我们组干嘛担心呢”
“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我本来打算让让你们的。你会为轻敌付出代价。”萧梦吟比他更自信。
“小王子老师呢”程醒问。
“他不来。”她答。
程醒感嘆道:“小王子老师————真是风轻云淡,我要是参加这种奖,这天我肯定蹲一天直播,一分钟不漏全看下来。”
萧梦吟笑了一下。不是那种高兴的笑。
“他是不敢来。”她说。
程醒看著她。
“他只是单纯不敢来听別人怎么评价他。怕听到不想听的。怕失望。”萧梦吟把水杯搁在桌上,“我们都是这样的。”
程醒沉默几秒,他觉得小王子不是这种脆弱的人。
“不是的。”他说。但是没有给出反对理由。
萧梦吟没有说话。投影幕布上,翡仕官方直播间的等候画面正循环播放。倒计时一分钟。
但是萧梦吟是对的,王子虚不敢去。
他此刻正在楼上储物间隔壁那间堆满纸箱的小屋里,坐在摺叠椅上,面前摊著萨特的《存在和虚无》。他读了三页,不知道读的是什么。
他不是怕《石中火》被批评。那本书写完了,交出去了,它有自己的命。他怕的是那个场景——一群人坐在屏幕前,等著一句话,像在等一把铡刀落下来。
他太熟悉这种等待了。在家庭里,在学校里,在单位里,他总是扮演一个等待著被打分的人,一直在等待。
如果那些理由公平,站得住脚,其实他也並不会反感被打分的。
而那些打分的人与其说是给他的表现评一个恰如其分的分数,不如说给他的分数想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无论如何,他重新拿起手头的《存在与虚无》,他决定今天不出来了。
他要把自己埋进去,埋进文字里,埋上一整天。
诗人想把自己埋到课桌里去,过两个小时再出来。
何杨雨瀟和叶芷涵隔著自己聊天,两人的话题从翡仕文学奖拐到文学圈八卦,再拐到小王子,说的內容逐渐充盈起少女怀春感,让她越来越尷尬。
她像寻找救命稻草一般寻找著陆清璇,希望她能注意到自己的求救信號,可惜那姑娘在帮教授筹备直播,正跟赵沛霖聊得火热。
——
正在此时,阶梯教室里响起一阵躁动,诗人转过头去,所有人都开始衝著进来那人鼓掌、欢呼。
石漱秋伸出手,轻轻挥了挥,然后很低调地低下头,寻找空位入座。
他穿一件浅灰色羊绒大衣,里头是白色高领毛衣。头髮打理过,发尾微微捲曲,整个人像刚从杂誌內页走下来。
今天有好几个局请他,他都推了,选择参加学校的活动,与民同乐。
因为他觉得,展现亲民感,巩固一下学生基本盘,对他的形象更有好处。
他走到倒数第三排中间的空位,章畴立刻站起来让道。他却降低手掌示意章畴坐下,欠身到何杨雨瀟耳边道:“借过一下。”
何杨雨瀟眯起眼,挪开屁股,拍了拍身旁的空位:“主角来了,来,坐这儿。”
石漱秋靦腆一笑,在杜可竹和她之间坐下。
诗人顿时感到头皮发麻。
叶芷涵歪著头看过来,道:“石漱秋同学我採访一下你,现在你什么心情”
石漱秋道:“没有什么心情,就是很平静。”
“十拿九稳咯”
“不知道。没想过。”他说完又自信笑了笑,“我想怎么也得上短名单吧”
“谦虚了,”前排的章畴转过头来捧哏,“最低首奖。”
何杨雨瀟说:“刚才我们还在说,你这次要把王子虚踩在脚下,证明给那些黑子看,谁是真金不怕火炼,谁才是沽名钓誉!”
听到“王子虚”三个字,石漱秋的表情瞬间收敛起来,微微皱起眉头。
还没等他说什么,又是一阵嘈杂声响起,石漱秋回过头,只见入口处的光影被一行人轻轻拨开,喧闹声像是被无形的手按低了半分。
寧春宴走在左侧。她今晚穿一件墨绿色开衫,头髮拢在脑后,扎成低马尾,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搭在耳侧。耳垂上空空荡荡,没带首饰。
她今天的妆容已经力求淡雅,但人们的目光还是不可避免地集中到她脸上。不过她出生以来美了20多年,对这种程度的注视已经免疫。
陈青萝走在她身旁,她的头髮梳成低挽的髮髻,仅用一支木质髮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线条柔和得没有一丝稜角。
她眉眼之间有一种很淡的倦意,像是刚从某本书里走出来,还没完全適应现实世界的亮度。
两人气质截然不同,但走在一起时,却有种独特的和谐感,仿佛日光和月光同时倾泻而入,將尘埃都染得有了几分诗意。
石漱秋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刚才被“王子虚”三个字勾起的些许烦躁,竟在这片刻间消散了大半。
他看著两人走向第一排。寧春宴转头对身旁的陈青萝说了句什么,语气轻快,陈青萝微微頷首,眼中清辉流转,动人心魄。
他突然有些后悔。应该晚些再落座的,坐到她们近旁处就好了。
正在他幽嘆之际,忽然章畴转过身来,小声道:“老石,寧春宴和陈青萝,如果让你选,你选哪个”
他一问完,身旁的几位女生尽皆面色大变,石漱秋正欲呵斥这低情商的傢伙,以免他丧失大学四年择偶权,结果章畴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接话了:“那必然是寧主编啊!她那身绿开衫穿別人身上土得掉渣,她穿上就好像把春光焊在身上了。”
另一旁的男生马上反驳:“你懂什么陈总编那种清冷感、破碎感才叫高级好吧你不觉得她就像从宋词里面走出来的吗比寧主编更耐品一些。”
眼看两旁女生的表情越来越鄙夷,石漱秋低声道:“选选选,选了就是你们的快闭嘴吧!”
男生们噤若寒蝉,何杨雨瀟心情稍好,开口问道:“哎,《新赏》编辑部集体出动,你们说小王子老师会不会看直播啊”
提到“小王子”,周围的私语声忽然顿了顿,又迅速聚拢得更紧了。
“肯定会看吧之前电视台的爆料,不是说他肯定是文学圈內大佬吗没准他还会支持石漱秋呢!”
何杨雨瀟望向石漱秋:“要是你这次拿奖了,有机会见到小王子,一定给我求一个签名啊!”
叶芷涵也歪过头道:“还有我一个!”
石漱秋頷首:“有机会一定。”
诗人坐在一旁,无声地喊著“救命”。
她替人尷尬的毛病恐怕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好在直播拯救了她,翡仕文学奖评委评审会,正式开始了。
演播厅的灯光暗下去。一束追光落下,打在舞台中央。那里立著一支话筒架,架身上镀著翡仕的logo,冷银色,菱形,像一颗切割过的钻石。
音乐响起。极低的大提琴隨著镜头推进缓缓奏响,音响的低音效果很好,让胸腔隱隱共振。
一位身穿菸灰色收腰西装的女人走上台前,她梳著乾净利落的短髮,诗人觉得她略眼熟,是旁边叶芷涵的小声惊呼提醒了她:“是古宣沙龙上那个主持人!”
女主持人对著话筒道:“各位观眾,欢迎收看第十四届翡仕文学奖决选作品评选会,我是今天的主持人,闻人藻。
“今晚,我们將从十二部长名单作品中,遴选出五部进入短名单。这五部作品將在三周后,角逐翡仕文学奖首奖。”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镜头,也扫过镜头后的千万双眼睛。
“为保证评选的公正与多元,本届决选评委由五人组成,分別来自文学研究、大眾传播、影视艺术、文学创作、文学批评五个领域。他们的审美各异,取向不同——这既是分歧的来源,也是对话的价值。”
她侧身,右手引向舞台左侧的入场口。
“首先,有请第一位评委入场一”
追光移向入场口。一个藏青色的身影缓步走出。
老人花白的头髮梳得整齐,领口扣得严丝合缝,步伐不快但很稳,脊背挺直,展示出超越年龄的旺盛精力。
闻人藻的画外音响起:“吕轻侯先生,国立中央大学文学院资深教授,我国现当代文学研究领域重要学者,著有《革命敘事与现代性》《文学的肌理》等。治学六十载,门生遍布全国各大高校。”
直播內响起掌声,不知何故,阶梯教室里学生们也鼓起掌来。
坐在讲台上的黄星火教授適时地补了一句:“我们下学期会涉及到他的著作內容。”
“第二位评委,贾思明先生。”
贾思明走出来。旧牛仔夹克,棒球帽压得很低,露出的鬢角灰白交错。他得到的掌声比前一位更热烈——班上学生大多都看过他的电影。
“贾思明先生,导演、编剧,双金、万花奖项双料得主。代表作《权山》《秋分》已成华语电影经典。他曾担任坎城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评委,是国际影坛最具分量的中国声音之一。”
“第三位评委,胡掖洲先生。”
胡掖洲几乎是晃出来的。浅灰色休閒西装,里头是黑t恤,没系领带。他朝镜头扬了扬手,综艺感十足,然后把自己扔进椅子里,翘起二郎腿。
“胡掖洲先生,《名家讲谈》主讲人,畅销书作家。代表作《晚唐那些事》累计销量超过两百万册,是现象级歷史普及读物。”
章畴旁边的男生提醒道:“就是那个说李白写得不好那个。”
“知道,他算是这一届的吉祥物。
评委们的介绍正在次第进行。
寧春宴右手转著的那支笔,在指间绕了一圈,又绕一圈。笔突然在指间停住。
她侧过头,看向旁边。
陈青萝保持著和十分钟前一模一样的姿势。面前摊著笔记本,空白页。
投影的光映在她脸上,把侧脸的线条削得很薄。她睫毛很长,垂著的时候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究竟在看什么。
实际上她什么都没看。
寧春宴知道那个表情。那是陈青萝在想事情。想事情的时候她就是这样,不动,不说话,像一尊烧制到一半就停下来的瓷器。
她们不是来看热闹的学生,评委人选她们早就知道了,所以不太在乎主持人对这些人的官面介绍。
寧春宴试探性问道:“青萝,你在想什么”
陈青萝言简意賅:“吕轻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