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画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想办法，为自己结个上品金丹，逆天改命。形势如此，也容不得他低调了。而他这番话声音虽不大，但却极刺耳。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墨画汇聚而来。正...墨画身形一隐，水光未散尽，人已掠出三丈之外，足尖点在檐角残火之上，火星四溅。他身后那片被十柱白子胜阵围困的方寸之地，此刻烈焰如怒，却只烧得虚空嗡鸣，不见半缕火舌舔舐他衣角——那火是神道所燃，本该焚魂蚀魄，可墨画踏火而行，竟似踏于寻常青砖。炎祝瞳孔骤缩，喉头一紧，冷汗自额角滑落，没入颈间火纹深处。他亲手布下的阵，以十根上古火骨为基、百道巫咒为引、自身三成神念为薪，连融火神都曾赞一句“焚心不灭”，可墨画只一眼，便破得干干净净，连余烬都没留下一星半点。这不是筑基修士该有的手段。这是……神明看蝼蚁时，顺手拂去一粒尘埃的姿态。青祝指尖微颤，青丝缠着炎祝手腕的力道松了一瞬，眼中幻相忽明忽暗，仿佛有两股意志在她识海里厮杀：一边是千载修行铸就的敬畏，一边是墨画亲口许诺的“恕罪”。她咬住下唇，血珠沁出，却不敢擦，只将那一抹猩红咽了下去，再抬眼时，眸中青光暴涨，青丝化刃，直刺炎祝眉心！“青祝！”炎祝暴喝，左臂猛震，神道之火轰然炸开，逼退青丝，右掌却已按向自己胸膛——那里嵌着一枚暗金符骨，乃龙池长老赐予的“焚心印”，一旦催动，可爆七分神魂，换得一瞬洞虚之力！他本不愿用，因用过之后，此生再无结丹之望。可眼下……神祝尚在，他若不用，怕是连开口求饶的机会都没有！墨画却忽然停步。不是被迫，而是主动。他转身，负手立于崩塌半边的朱雀门阙之上，脚下断梁焦黑，头顶残月如钩，染着天边未褪的血色。他目光扫过炎祝按在胸口的手，扫过青祝青丝翻卷的凌厉，扫过远处追来的小荒门众人，最后落在王庭脸上。王庭正欲提剑再走，却被这一眼钉在原地。墨画声音不高，却清晰压过满城杀声：“王庭，你信命么？”王庭一怔。墨画又道：“你信‘道孽’么？”王庭喉结滚动，没答。他当然信。他亲眼见过七日前，西市一口古井喷出黑雾，三息之内，整条街三百余人尽数僵立，皮肉溃烂如泥，却睁着眼，嘴角咧到耳根，笑着唱童谣。那便是道孽初显——不是妖气，不是煞气，是天地对丹翎王朝百年积怨的反噬，是王庭亲手养大的毒胎。墨画垂眸，指尖轻抚腰间玉珏。那玉珏温润无光，内里却封着六只命术刍狗，蜷缩如蚕，气息微弱得几乎消散。他早知此行凶险，故而将最精纯的一只刍狗，炼入玉珏，只为今日一用。他抬头，看向炎祝：“你若真想杀我，现在动手。我不会躲。”炎祝的手，悬在焚心印上方，微微发抖。墨画继续道：“你若不动手，我就当你信了我刚才的话——青祝杀你，是奉我命；你若死，你的背叛一笔勾销；你若活，你便是我留在龙池的第一颗钉子。”“你选。”风骤停。皇庭废墟之上，万籁俱寂，唯余远处高墙处，龙池道兵撞开最后一道青铜门的轰隆巨响，如雷碾过大地。炎祝额头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焚心印嗡嗡震颤，暗金符文游走如蛇。他看着墨画，那张脸依旧清秀单薄，甚至带着少年人未褪的稚气，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沉静如渊的寒光，映着天上血月，也映着他自己扭曲颤抖的倒影。他忽然想起百年前，自己还是个赤脚采药童，在蛮荒十万大山深处迷路七日，饿得啃树皮喝露水，濒死之际，忽见一道金光撕裂云层，一只巨手自天而降，轻轻一拨，山势移转，溪流改道，一条坦途赫然铺在他脚下。他抬头，只见云中端坐一尊神像，眉目慈悲，周身无光，却让整座山脉为之俯首。那便是神祝。那时他跪在泥里，磕了九十九个响头，额头磕出血，血混着泥，糊住了眼睛。他发誓，此生愿为神祝牵马执鞭，哪怕只做一具尸奴。如今，神祝就站在他面前，血肉凡躯，筑基修为，连法袍都沾着灰烬。可那双眼睛……和百年前云中所见，一模一样。“我……”炎祝嗓音嘶哑，如砂纸磨铁，“信。”焚心印，缓缓收回。青祝青丝一顿，眼中幻相倏然收敛，深深看了墨画一眼，默默退至他身侧半步，垂首敛目，再无一丝桀骜。墨画颔首，转向王庭：“走。”王庭没动，只盯着墨画腰间玉珏：“那玉珏里……封着什么？”墨画脚步一顿，侧眸看他：“刍狗。”“命术刍狗？”王庭呼吸一滞，“你竟能炼此等禁术？”墨画淡声道：“不是炼，是借。借的是‘道孽’反噬前，天地间那一瞬的混沌气机。它不认主，只认命格。”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庭腕上那截黯淡的青铜锁链——那是小荒门祖传的“缚龙索”，专克神道修士，可此刻，锁链末端，正渗出丝丝缕缕灰白雾气，如活物般缠绕着王庭手腕，悄然钻入皮肉。王庭脸色一白，下意识想扯断锁链，墨画却伸手按住他手腕：“别动。它在吸你的命格，替你挡道孽侵蚀。但撑不了太久。你若不想变成下一个西市童谣里的疯子，就跟我走。”王庭怔住。他竟不知自己早已被道孽盯上。墨画已转身掠出，逝水步踏碎月光，水痕未散，人已跃上断墙。融火神紧随其后，临空一枪横扫，身后追来的两名小荒门长老闷哼倒飞，撞塌半堵宫墙。白子胜与丹翎则一左一右护在墨画身侧，白子胜手中长剑嗡鸣，剑气如霜；丹翎袖中滑出三枚赤红丹丸，指尖一捻，丹丸化作流火，灼得空气噼啪作响。小荒门众人怒吼追来，赖桂公子面沉如铁，手中金锏砸向地面，裂痕如蛛网蔓延，直逼墨画脚下。可就在金锏落地刹那，墨画腰间玉珏忽地一亮——嗤。一声轻响，细微如蚕食桑叶。赖桂公子动作猛地僵住，低头一看，自己右小腿自膝盖以下，竟已化作齑粉，断口平滑如镜，连血都没流出一滴。他惊骇抬头，却见墨画并未回头，只留一个清瘦背影，踏着月光与残火，渐行渐远。“命术……刍狗……”赖桂牙齿打颤，声音发虚，“他……他方才根本没出手！”没人听见。墨画已奔至七象宫前。宫门高耸，门楣刻着七尊古兽浮雕，麒麟、白泽、獬豸、毕方……每一只兽目皆嵌着幽蓝晶石，在血月下泛着冷光。墨画却不停步，右手并指如刀，在虚空疾书三道符纹——非篆非隶，似字非字，笔画流转间，竟有龙吟隐隐。符成，他指尖一弹，符纹没入宫门。轰隆！七象宫门应声而开，门后并非殿宇，而是一条向下倾斜的阶梯，石阶乌黑如墨，两侧壁上，密密麻麻全是浮雕——不是神兽，是人。无数赤身男女，或跪或伏，或仰天嘶吼，或抱头蜷缩，面容扭曲，肌肉虬结，每一道浮雕都凝固着极致的痛苦与绝望。更骇人的是，那些浮雕的眼窝里，嵌着的不是晶石，而是一颗颗干瘪发黑的眼球，瞳孔朝向阶梯尽头，仿佛在无声注视。“龙骨道……”王庭失声。墨画点头，一步踏上石阶。脚落之处，黑石无声龟裂，裂痕中渗出灰白雾气，聚而不散，如烟似瘴。雾气缭绕间，墨画身影忽明忽暗，似随时会消散。白子胜欲跟上，墨画却抬手止住：“此道认命不认人。你们跟来，必被道孽反噬，化作壁上新雕。”白子胜眉头紧锁：“那你？”墨画望着阶梯尽头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声音很轻：“我命格特殊，道孽……尚且不敢吞我。”话音未落，他已迈入雾中。雾气翻涌，瞬间吞没了他单薄的身影。白子胜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仿佛看见墨画踏进的不是阶梯，而是某种活物缓缓张开的咽喉。阶梯深处，黑暗如墨。墨画独行其中，足下黑石冰冷刺骨，每一步都像踩在冻僵的尸骨之上。两侧浮雕的眼球，随着他的移动，无声转动，瞳孔始终追着他。他能感觉到，那些眼球里，有东西在苏醒——不是意识，是本能。是道孽对“命格”的贪婪嗅觉。突然，前方雾气剧烈翻腾，凝聚成一道模糊人形，轮廓竟是墨画自己，只是更高大，面容冷硬如铁，双目空洞无光，嘴角却咧开一个巨大而诡异的弧度。“你来了。”人形开口，声音重叠，似千万人齐诵。墨画脚步未停，只道：“你是道孽所化？”“道孽？”人形歪头，动作僵硬如傀儡，“不，我是你。是你抛弃的‘神性’，是你斩断的因果，是你不敢面对的……所有‘应该’。”它抬手，指向墨画心口：“你筑基多年，不结丹，不晋升，不争权，不夺势，只守着这具凡躯，像守着一座坟。为什么？因为你怕。怕结丹那一瞬，道孽会顺着你神魂裂隙，钻进来，把你变成墙上那些东西。”墨画终于停下。人形缓缓逼近，灰白雾气缠上他脚踝，丝丝缕缕，阴寒刺骨：“可你逃不掉。拓跋就在前方，那里有你最想见的人，也有你最怕见的人。你去，是赴死；不去，是等死。墨画，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墨画静静看着它，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四周翻涌的雾气，瞬间凝滞。“我是墨画。”他道，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不是神祝，不是道孽，不是任何人的影子。我是我自己。”人形笑容一僵。墨画抬手，指尖一点金光迸射——不是法术，不是神念，是纯粹的、属于“墨画”的意志，如针，如刃，如凿，直刺人形眉心！“噗！”人形如琉璃般碎裂，化作漫天灰雾，簌簌落下，融入黑石。雾气散尽，前方阶梯尽头，赫然矗立一座孤零零的青铜殿门。门扉紧闭，门环是一只狰狞虎首，虎口衔着一枚血玉钥匙，玉质温润，内里却有暗红脉络搏动，如同活物心脏。墨画上前，伸手握住血玉钥匙。指尖触玉刹那，一股浩瀚苍凉的记忆洪流，轰然冲入识海——不是画面，是感觉。是幼年时，一只粗糙大手将他举过头顶，让他骑在一头雪白巨虎背上，虎啸震山林，风掠耳畔，他咯咯大笑，笑声惊飞满山灵雀；是少年时，三人结伴闯入古墓，大虎为护他，硬抗三道尸毒，浑身溃烂，却咧着嘴说“小师弟莫怕，哥扛得住”；是通仙城外，庙会灯火如昼，大虎给他买糖人，自己舔着棒棒糖棍，傻乎乎地笑；是某夜暴雨，大虎浑身是血爬进他房间，攥着他手腕，眼神浑浊却执拗：“墨画……帮我……我不想……变成他们那样……”记忆潮水退去，墨画指尖微颤，血玉钥匙入手温热，仿佛一颗真实跳动的心脏。他握紧钥匙，缓缓插入虎口。咔哒。一声轻响，青铜殿门，无声开启。门后，并非想象中的龙骨森然，而是一方小小庭院。院中一株枯死的老槐树，枝干虬曲如龙，树根盘错，深深扎入地下。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石桌上，放着一壶酒，两只碗，酒液澄澈，泛着琥珀光泽。一个身穿粗布短打的汉子，背对着门口，正弯腰收拾石凳上的落叶。他身形魁梧，肩宽背厚，右臂上缠着厚厚绷带，隐约透出血迹。听见开门声，他动作一顿，缓缓直起身，转过头来。脸上，赫然一道狰狞刀疤，从眉骨斜劈至下颌，皮肉翻卷，犹带新伤。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像两簇烧不灭的野火，只是深处，沉淀着太多墨画读不懂的东西。“小师弟。”大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声音沙哑，却熟悉得让墨画心口发烫，“等你很久了。”墨画站在门口，风卷起他衣角，猎猎作响。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解下腰间玉珏，轻轻放在门槛上。玉珏中，最后一只命术刍狗，蜷缩着，气息微弱如游丝。墨画跨过门槛，走向石桌。大虎看着他走近，笑容渐渐淡去，目光落在墨画腰间空荡荡的位置，又抬眼，深深望进他眼里。“你把它们……都用了？”大虎问。墨画点头，在他对面坐下。大虎沉默片刻，提起酒壶，给两只碗斟满。酒香醇厚，却掩不住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喝一口？”他推过一碗。墨画接过，仰头饮尽。酒入喉，辛辣滚烫，直烧到心口。大虎也喝了一口，放下碗，忽然道：“你知道么？那天庙会散后，我偷偷跟着你，看你回金兕楼。看见你推开窗，往天上看。我也抬头，可我什么都没看见。”墨画一怔。大虎抬手指天，声音低沉：“可我知道，你在看什么。你总在看那些……飘上去的东西。血气，怨气，还有……别的。”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小师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墨画没回答，只看着碗中晃动的酒液，映着天上血月，一片猩红。大虎也不催，只静静等着。许久，墨画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大虎，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最信任的人，正在亲手把你变成怪物，你会怎么办？”大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坦然：“那就砍了他。”墨画抬眼。大虎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哪怕……那人是我自己。”风，忽然停了。枯槐树上，最后一片黄叶，无声飘落。

    墨画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想办法，为自己结个上品金丹，逆天改命。形势如此，也容不得他低调了。而他这番话声音虽不大，但却极刺耳。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墨画汇聚而来。正...墨画身形一隐，水光未散尽，人已掠出三丈之外，足尖点在檐角残火之上，火星四溅。他身后那片被十柱白子胜阵围困的方寸之地，此刻烈焰如怒，却只烧得虚空嗡鸣，不见半缕火舌舔舐他衣角——那火是神道所燃，本该焚魂蚀魄，可墨画踏火而行，竟似踏于寻常青砖。炎祝瞳孔骤缩，喉头一紧，冷汗自额角滑落，没入颈间火纹深处。他亲手布下的阵，以十根上古火骨为基、百道巫咒为引、自身三成神念为薪，连融火神都曾赞一句“焚心不灭”，可墨画只一眼，便破得干干净净，连余烬都没留下一星半点。这不是筑基修士该有的手段。这是……神明看蝼蚁时，顺手拂去一粒尘埃的姿态。青祝指尖微颤，青丝缠着炎祝手腕的力道松了一瞬，眼中幻相忽明忽暗，仿佛有两股意志在她识海里厮杀：一边是千载修行铸就的敬畏，一边是墨画亲口许诺的“恕罪”。她咬住下唇，血珠沁出，却不敢擦，只将那一抹猩红咽了下去，再抬眼时，眸中青光暴涨，青丝化刃，直刺炎祝眉心！“青祝！”炎祝暴喝，左臂猛震，神道之火轰然炸开，逼退青丝，右掌却已按向自己胸膛——那里嵌着一枚暗金符骨，乃龙池长老赐予的“焚心印”，一旦催动，可爆七分神魂，换得一瞬洞虚之力！他本不愿用，因用过之后，此生再无结丹之望。可眼下……神祝尚在，他若不用，怕是连开口求饶的机会都没有！墨画却忽然停步。不是被迫，而是主动。他转身，负手立于崩塌半边的朱雀门阙之上，脚下断梁焦黑，头顶残月如钩，染着天边未褪的血色。他目光扫过炎祝按在胸口的手，扫过青祝青丝翻卷的凌厉，扫过远处追来的小荒门众人，最后落在王庭脸上。王庭正欲提剑再走，却被这一眼钉在原地。墨画声音不高，却清晰压过满城杀声：“王庭，你信命么？”王庭一怔。墨画又道：“你信‘道孽’么？”王庭喉结滚动，没答。他当然信。他亲眼见过七日前，西市一口古井喷出黑雾，三息之内，整条街三百余人尽数僵立，皮肉溃烂如泥，却睁着眼，嘴角咧到耳根，笑着唱童谣。那便是道孽初显——不是妖气，不是煞气，是天地对丹翎王朝百年积怨的反噬，是王庭亲手养大的毒胎。墨画垂眸，指尖轻抚腰间玉珏。那玉珏温润无光，内里却封着六只命术刍狗，蜷缩如蚕，气息微弱得几乎消散。他早知此行凶险，故而将最精纯的一只刍狗，炼入玉珏，只为今日一用。他抬头，看向炎祝：“你若真想杀我，现在动手。我不会躲。”炎祝的手，悬在焚心印上方，微微发抖。墨画继续道：“你若不动手，我就当你信了我刚才的话——青祝杀你，是奉我命；你若死，你的背叛一笔勾销；你若活，你便是我留在龙池的第一颗钉子。”“你选。”风骤停。皇庭废墟之上，万籁俱寂，唯余远处高墙处，龙池道兵撞开最后一道青铜门的轰隆巨响，如雷碾过大地。炎祝额头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焚心印嗡嗡震颤，暗金符文游走如蛇。他看着墨画，那张脸依旧清秀单薄，甚至带着少年人未褪的稚气，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沉静如渊的寒光，映着天上血月，也映着他自己扭曲颤抖的倒影。他忽然想起百年前，自己还是个赤脚采药童，在蛮荒十万大山深处迷路七日，饿得啃树皮喝露水，濒死之际，忽见一道金光撕裂云层，一只巨手自天而降，轻轻一拨，山势移转，溪流改道，一条坦途赫然铺在他脚下。他抬头，只见云中端坐一尊神像，眉目慈悲，周身无光，却让整座山脉为之俯首。那便是神祝。那时他跪在泥里，磕了九十九个响头，额头磕出血，血混着泥，糊住了眼睛。他发誓，此生愿为神祝牵马执鞭，哪怕只做一具尸奴。如今，神祝就站在他面前，血肉凡躯，筑基修为，连法袍都沾着灰烬。可那双眼睛……和百年前云中所见，一模一样。“我……”炎祝嗓音嘶哑，如砂纸磨铁，“信。”焚心印，缓缓收回。青祝青丝一顿，眼中幻相倏然收敛，深深看了墨画一眼，默默退至他身侧半步，垂首敛目，再无一丝桀骜。墨画颔首，转向王庭：“走。”王庭没动，只盯着墨画腰间玉珏：“那玉珏里……封着什么？”墨画脚步一顿，侧眸看他：“刍狗。”“命术刍狗？”王庭呼吸一滞，“你竟能炼此等禁术？”墨画淡声道：“不是炼，是借。借的是‘道孽’反噬前，天地间那一瞬的混沌气机。它不认主，只认命格。”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庭腕上那截黯淡的青铜锁链——那是小荒门祖传的“缚龙索”，专克神道修士，可此刻，锁链末端，正渗出丝丝缕缕灰白雾气，如活物般缠绕着王庭手腕，悄然钻入皮肉。王庭脸色一白，下意识想扯断锁链，墨画却伸手按住他手腕：“别动。它在吸你的命格，替你挡道孽侵蚀。但撑不了太久。你若不想变成下一个西市童谣里的疯子，就跟我走。”王庭怔住。他竟不知自己早已被道孽盯上。墨画已转身掠出，逝水步踏碎月光，水痕未散，人已跃上断墙。融火神紧随其后，临空一枪横扫，身后追来的两名小荒门长老闷哼倒飞，撞塌半堵宫墙。白子胜与丹翎则一左一右护在墨画身侧，白子胜手中长剑嗡鸣，剑气如霜；丹翎袖中滑出三枚赤红丹丸，指尖一捻，丹丸化作流火，灼得空气噼啪作响。小荒门众人怒吼追来，赖桂公子面沉如铁，手中金锏砸向地面，裂痕如蛛网蔓延，直逼墨画脚下。可就在金锏落地刹那，墨画腰间玉珏忽地一亮——嗤。一声轻响，细微如蚕食桑叶。赖桂公子动作猛地僵住，低头一看，自己右小腿自膝盖以下，竟已化作齑粉，断口平滑如镜，连血都没流出一滴。他惊骇抬头，却见墨画并未回头，只留一个清瘦背影，踏着月光与残火，渐行渐远。“命术……刍狗……”赖桂牙齿打颤，声音发虚，“他……他方才根本没出手！”没人听见。墨画已奔至七象宫前。宫门高耸，门楣刻着七尊古兽浮雕，麒麟、白泽、獬豸、毕方……每一只兽目皆嵌着幽蓝晶石，在血月下泛着冷光。墨画却不停步，右手并指如刀，在虚空疾书三道符纹——非篆非隶，似字非字，笔画流转间，竟有龙吟隐隐。符成，他指尖一弹，符纹没入宫门。轰隆！七象宫门应声而开，门后并非殿宇，而是一条向下倾斜的阶梯，石阶乌黑如墨，两侧壁上，密密麻麻全是浮雕——不是神兽，是人。无数赤身男女，或跪或伏，或仰天嘶吼，或抱头蜷缩，面容扭曲，肌肉虬结，每一道浮雕都凝固着极致的痛苦与绝望。更骇人的是，那些浮雕的眼窝里，嵌着的不是晶石，而是一颗颗干瘪发黑的眼球，瞳孔朝向阶梯尽头，仿佛在无声注视。“龙骨道……”王庭失声。墨画点头，一步踏上石阶。脚落之处，黑石无声龟裂，裂痕中渗出灰白雾气，聚而不散，如烟似瘴。雾气缭绕间，墨画身影忽明忽暗，似随时会消散。白子胜欲跟上，墨画却抬手止住：“此道认命不认人。你们跟来，必被道孽反噬，化作壁上新雕。”白子胜眉头紧锁：“那你？”墨画望着阶梯尽头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声音很轻：“我命格特殊，道孽……尚且不敢吞我。”话音未落，他已迈入雾中。雾气翻涌，瞬间吞没了他单薄的身影。白子胜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仿佛看见墨画踏进的不是阶梯，而是某种活物缓缓张开的咽喉。阶梯深处，黑暗如墨。墨画独行其中，足下黑石冰冷刺骨，每一步都像踩在冻僵的尸骨之上。两侧浮雕的眼球，随着他的移动，无声转动，瞳孔始终追着他。他能感觉到，那些眼球里，有东西在苏醒——不是意识，是本能。是道孽对“命格”的贪婪嗅觉。突然，前方雾气剧烈翻腾，凝聚成一道模糊人形，轮廓竟是墨画自己，只是更高大，面容冷硬如铁，双目空洞无光，嘴角却咧开一个巨大而诡异的弧度。“你来了。”人形开口，声音重叠，似千万人齐诵。墨画脚步未停，只道：“你是道孽所化？”“道孽？”人形歪头，动作僵硬如傀儡，“不，我是你。是你抛弃的‘神性’，是你斩断的因果，是你不敢面对的……所有‘应该’。”它抬手，指向墨画心口：“你筑基多年，不结丹，不晋升，不争权，不夺势，只守着这具凡躯，像守着一座坟。为什么？因为你怕。怕结丹那一瞬，道孽会顺着你神魂裂隙，钻进来，把你变成墙上那些东西。”墨画终于停下。人形缓缓逼近，灰白雾气缠上他脚踝，丝丝缕缕，阴寒刺骨：“可你逃不掉。拓跋就在前方，那里有你最想见的人，也有你最怕见的人。你去，是赴死；不去，是等死。墨画，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墨画静静看着它，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四周翻涌的雾气，瞬间凝滞。“我是墨画。”他道，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不是神祝，不是道孽，不是任何人的影子。我是我自己。”人形笑容一僵。墨画抬手，指尖一点金光迸射——不是法术，不是神念，是纯粹的、属于“墨画”的意志，如针，如刃，如凿，直刺人形眉心！“噗！”人形如琉璃般碎裂，化作漫天灰雾，簌簌落下，融入黑石。雾气散尽，前方阶梯尽头，赫然矗立一座孤零零的青铜殿门。门扉紧闭，门环是一只狰狞虎首，虎口衔着一枚血玉钥匙，玉质温润，内里却有暗红脉络搏动，如同活物心脏。墨画上前，伸手握住血玉钥匙。指尖触玉刹那，一股浩瀚苍凉的记忆洪流，轰然冲入识海——不是画面，是感觉。是幼年时，一只粗糙大手将他举过头顶，让他骑在一头雪白巨虎背上，虎啸震山林，风掠耳畔，他咯咯大笑，笑声惊飞满山灵雀；是少年时，三人结伴闯入古墓，大虎为护他，硬抗三道尸毒，浑身溃烂，却咧着嘴说“小师弟莫怕，哥扛得住”；是通仙城外，庙会灯火如昼，大虎给他买糖人，自己舔着棒棒糖棍，傻乎乎地笑；是某夜暴雨，大虎浑身是血爬进他房间，攥着他手腕，眼神浑浊却执拗：“墨画……帮我……我不想……变成他们那样……”记忆潮水退去，墨画指尖微颤，血玉钥匙入手温热，仿佛一颗真实跳动的心脏。他握紧钥匙，缓缓插入虎口。咔哒。一声轻响，青铜殿门，无声开启。门后，并非想象中的龙骨森然，而是一方小小庭院。院中一株枯死的老槐树，枝干虬曲如龙，树根盘错，深深扎入地下。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石桌上，放着一壶酒，两只碗，酒液澄澈，泛着琥珀光泽。一个身穿粗布短打的汉子，背对着门口，正弯腰收拾石凳上的落叶。他身形魁梧，肩宽背厚，右臂上缠着厚厚绷带，隐约透出血迹。听见开门声，他动作一顿，缓缓直起身，转过头来。脸上，赫然一道狰狞刀疤，从眉骨斜劈至下颌，皮肉翻卷，犹带新伤。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像两簇烧不灭的野火，只是深处，沉淀着太多墨画读不懂的东西。“小师弟。”大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声音沙哑，却熟悉得让墨画心口发烫，“等你很久了。”墨画站在门口，风卷起他衣角，猎猎作响。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解下腰间玉珏，轻轻放在门槛上。玉珏中，最后一只命术刍狗，蜷缩着，气息微弱如游丝。墨画跨过门槛，走向石桌。大虎看着他走近，笑容渐渐淡去，目光落在墨画腰间空荡荡的位置，又抬眼，深深望进他眼里。“你把它们……都用了？”大虎问。墨画点头，在他对面坐下。大虎沉默片刻，提起酒壶，给两只碗斟满。酒香醇厚，却掩不住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喝一口？”他推过一碗。墨画接过，仰头饮尽。酒入喉，辛辣滚烫，直烧到心口。大虎也喝了一口，放下碗，忽然道：“你知道么？那天庙会散后，我偷偷跟着你，看你回金兕楼。看见你推开窗，往天上看。我也抬头，可我什么都没看见。”墨画一怔。大虎抬手指天，声音低沉：“可我知道，你在看什么。你总在看那些……飘上去的东西。血气，怨气，还有……别的。”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小师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墨画没回答，只看着碗中晃动的酒液，映着天上血月，一片猩红。大虎也不催，只静静等着。许久，墨画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大虎，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最信任的人，正在亲手把你变成怪物，你会怎么办？”大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坦然：“那就砍了他。”墨画抬眼。大虎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哪怕……那人是我自己。”风，忽然停了。枯槐树上，最后一片黄叶，无声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