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言站在旅店房间门口,手里的钥匙还插在锁孔里,门虚掩着,屋内灯光昏黄。他愣了一瞬,随即推门而入,果然看见章超贤坐在床沿,背影佝偻,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沉默,张启言没开灯,径直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让外头街角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照进来一点光。
“你还没走?”张启言声音干涩。
章超贤没回头,只低声道:“走?往哪儿走?护照被扣了,签证作废了,钱没凑齐,连回一分厂的路费都不够。”
张启言冷笑一声,把背包甩到桌上,“你还知道你回不去?你还知道你没钱?那你当初答应带我出国的时候,怎么不说这些?七十七万美元年薪,说得好听,结果连两千都拿不出来,你父母还把你那一千四百美元退回来?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章超贤终于抬起头,眼窝深陷,嘴唇发白:“我没让他们退……是他们自己查到我在国外贷款买房买车,觉得我不孝,说我拿着家里的血汗钱去外面挥霍,宁可把钱烧了也不给我用。”
“哈!”张启言猛地拍桌,“那你倒是早说啊!你让我以为你是成功人士,是我翻身的梯子,结果你是个负债累累的空壳子?你在BBS上吹牛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现在好了,帖子被人翻出来,杰森看了,师兄弟们看了,连夏政欢都知道你是个骗子!”
“我不是骗子!”章超贤突然吼了一声,又迅速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楼道里的保安,“我是真有工作!那份年薪七十七万的职位是真的!是我导师亲自推荐的!可我现在拿不到工资,要等入职后才能结算前一年的项目分红??这是行业惯例!你懂不懂?”
“我懂个屁!”张启言咬牙切齿,“我只知道你现在连两万三都凑不齐,国家让你退学费你不退,公安不放人,你出不了境!你说你有个‘计划’,能让我满意,结果呢?就这?”
两人对视良久,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声和远处汽车驶过的轰鸣。窗外风吹动旧窗帘,发出??声响,像极了当年他们在学校宿舍熬夜讨论未来的夜晚。
良久,张启言颓然坐下,揉了揉太阳穴:“你说吧,现在怎么办?你是想让我帮你借钱,还是干脆认命,咱们一起蹲拘留所?”
章超贤缓缓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我导师写的担保函,说明我已经通过最终面试,岗位已预留,只要我能按时报到,立刻可以预支三个月薪水,共计六万两千美元。这笔钱足够还清学费,也能ver你的损失。”
张启言接过一看,眉头皱得更紧:“英文的?没有公证?没有使馆认证?这玩意儿在国内连买包烟都不够!”
“我知道……”章超贤声音低下去,“所以我需要你帮我联系杰森,让他相信我。只要他愿意先垫付这笔钱,我可以签协议,回国后双倍偿还。”
“你疯了吧?”张启言几乎跳起来,“你还指望杰森借钱给你?你忘了他在BBS上看到那些话?你说内地人愚昧落后,说我们这些人一辈子困在体制里,连自由呼吸都不会?你还说杰森靠裙带关系才进投行,是‘镀金废物’?这些话全是你写的吧!”
章超贤脸色煞白:“那是……那是气话。我当时被单位打压,调不了岗,升不了职,老婆又要离婚,孩子流产,我……我就是想找个人骂一骂,出口气……我没想过会传到他们耳朵里。”
“所以你就拿我们所有人当情绪垃圾桶?”张启言冷笑,“你以为海外的人就过得容易?杰森刚来那年睡地下室,每天打三份工,就为了省下钱给母亲寄回去。李野的女儿患白血病,他熬了三年才凑够骨髓移植的钱。你倒好,一句‘灯塔光辉’,就把我们都踩在脚底下羞辱一遍?”
章超贤低下头,手指紧紧抠着裤缝,指节泛白。
张启言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脑子里飞速盘算。他知道,这件事已经不只是钱的问题了。信任崩塌了,情分断了,哪怕章超贤真的能拿到那六万美元,也没人愿意再信他一次。
但他不能放弃。
因为他也走投无路了。
他看着章超贤,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卓明蓝到现在都没露面?”
章超贤一怔:“她……她说她在帮我想办法筹钱。”
“骗鬼。”张启言冷笑着掏出手机,翻出一条短信,“你看这个。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她给我发的:‘老张,别再为章师兄折腾了,他已经不可救药。我这边也尽力了,尚宾不肯担保,厂里没人敢沾这事。你自己保重。’”
章超贤如遭雷击,猛地抬头:“她……她不是说要去找她以前的追求者?说有人愿意为她出这笔钱?”
“是啊,有人愿意。”张启言盯着他,“但前提是??她得跟卢俊毅彻底断绝关系,还得答应对方一个条件:从此以后,不再和任何男性有瓜葛,包括你,包括我,包括所有可能影响她‘新生活’的人。”
屋里一下子静得可怕。
章超贤喃喃道:“所以……她是想用这笔钱,换她的自由?”
“聪明。”张启言点头,“她比你现实多了。她知道你靠不住,也知道靠别人不如靠自己。她宁愿牺牲一段虚假的感情,也要抓住最后的机会逃离这里。而你呢?你还在这儿做梦,想着靠一张嘴就能让人把钱塞你手里?”
章超贤瘫坐在床边,双手抱头,肩膀微微颤抖。
张启言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些:“我不是不讲情义的人。咱们同门四年,你帮我改过论文,替我顶过班,我记着。但现在的情况是,没人信你了。你要想活命,就得拿出点真东西。”
“比如?”章超贤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
“比如,让杰森亲眼看到你的offer原件,看到导师的联系方式,看到你能还款的能力。而且??”张启言顿了顿,“你得公开道歉。”
“什么?”
“你得在原来的BBS上发一篇正式声明,承认自己情绪失控,言语不当,伤害了同门感情,并承诺若未来有能力,将捐助一笔资金用于支持国内青年赴美深造。这不是求饶,是重建信用。”
章超贤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反驳。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路。
第二天清晨,张启言带着章超贤来到网吧。那时候互联网刚起步,能上网的地方不多,京南集团内部才有专线。张启言仗着还有几天未办完的离职手续,混了进去。他登录BBS系统,找到那个名为“灯塔之光”的留学生论坛,输入用户名和密码。
页面加载出来,首页赫然挂着一篇置顶帖:
【警告:用户“章超贤_未来之星”因发布不当言论,已被限制发言权限三十天】
“年薪七十七万?我看是七十七块吧!”
“建议此人改名叫‘章吹贤’。”
“难怪国内出不了人才,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张启言扫了一眼,心头火起,却强忍住,点击“发表新主题”。
标题他写得很简单:《关于章超贤事件的真相与致歉》
正文如下:
gt; 各位同门、前辈、朋友:
gt;
gt; 我是张启言,章超贤的师兄兼同事。昨日得知他因无法偿还国家留学基金而导致出境受阻一事,特此说明情况。
gt;
gt; 章超贤确于2021年获得美国某金融机构正式录用通知,年薪七十七万美元(税前),岗位为高级量化分析师。该职位由著名经济学家Robert S.亲自推荐,目前仍在有效期内。因其尚未入职,暂无工资收入,故短期内资金周转困难。
gt;
gt; 此次未能及时退还学费,非主观恶意拖欠,实属客观条件限制。现已有第三方愿意提供短期借款协助其完成退款,预计三日内可解决。
gt;
gt; 至于此前在论坛发布的不当言论,经核实,确系章超贤本人所发。当时其正经历婚姻破裂、家庭变故、事业停滞等多重打击,情绪失控,言辞激烈,严重违背同门之谊,伤害诸位感情,在此,我代表他向大家郑重道歉。
gt;
gt; 他本人已深刻反省,并承诺若顺利入职,将在三年内设立一项专项奖学金,资助两名来自国内基层的优秀学子赴美攻读金融学位。
gt;
gt; 请大家给予一次机会。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望诸君念及昔日同窗之情,勿以一时之错,定终身之评。
gt;
gt; 张启言 敬上
gt; 1981年6月17日
发完帖,张启言关掉电脑,长舒一口气。
章超贤低声问:“有用吗?”
“不知道。”张启言摇头,“但至少,我们做了该做的事。”
他们走出大楼时,阳光刺眼。街上行人匆匆,自行车铃声叮当,小贩吆喝着卖冰棍。这座城市依旧喧嚣、拥挤、充满烟火气,不像章超贤口中那个“肮脏落后”的地方,也不像他梦想中那座“光辉灯塔”。
中午十二点,张启言的BP机响了。
他低头一看,号码是杰森的。
拨通电话后,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老张,帖子我看了。你说的那个offer,能不能传真一份过来?还有导师的邮箱,我想直接联系确认一下。”
张启言心跳加快:“能!当然能!我现在就去办!”
挂了电话,他转身看向章超贤,笑了:“有戏。”
接下来的两天,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张启言四处奔波,托关系找传真机,联系大使馆的朋友帮忙验证文件,甚至亲自打电话给那位远在美国的Robert教授。对方起初警惕,但在听到张启言准确说出几个只有内部人才知道的研究项目名称后,终于松口,回了一封英文邮件,并同意视频通话。
第三天上午十点,杰森来电:“offer是真的。导师也确认了。我可以借你们这笔钱,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张启言几乎是抢着回答。
“第一,章超贤必须写下借据,注明利率和还款时间,按手印公证;第二??”杰森顿了顿,“他得请我和李野吃顿饭,当面道歉。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那些被他骂过的普通人。”
张启言转达后,章超贤沉默许久,终是点头。
当天下午,两万三千美元汇入国家留学基金管理委员会账户。当晚八点,公安解除限制,章超贤拿到新的签证审批单。
临行前夜,卓明蓝来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提着一个小行李箱,站在旅店楼下等他们。
见到张启言,她笑了笑:“恭喜你,老张,你做到了。”
张启言看着她:“你呢?你也要走了?”
她点头:“明天早上六点的飞机。这次是真走了。”
“跟谁?”
“一个香港商人,做电子元件出口的。他说愿意帮我办定居手续,条件……你也知道。”她没说下去,只是轻轻抚了抚耳边的碎发。
张启言没再问。他知道,有些人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把自己切成碎片,一片留给尊严,一片留给现实。
“保重。”他说。
“你也是。”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替我向章师兄道个别吧,就说……祝他真的能在灯塔发光。”
她走了,背影瘦弱,却走得坚决。
第二天清晨,机场。
章超贤穿着唯一一套像样的西装,拉着行李箱站在安检口。张启言送他到这儿,不能再往前了。
“老张……”章超贤忽然红了眼眶,“如果没有你,我这辈子就毁了。”
张启言拍拍他肩:“别说这些。到了那边,好好做人。别再吹牛了,踏实干活。灯塔不是天堂,但也比这儿有机会。”
“我会的。”章超贤用力点头,“等我站稳脚跟,第一件事就是还钱,第二件事??就是兑现奖学金的承诺。”
他们拥抱了一下,短暂而沉重。
章超贤转身走进安检门,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之中。
张启言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关闭的玻璃门,久久未动。
他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永诀。
有些人注定要飞向远方,有些人注定要留在泥土里挣扎。没有谁更高贵,也没有谁更卑微。只是命运的手掌翻覆之间,有人被托起,有人被碾碎。
他慢慢走出机场,阳光洒在脸上,灼热而真实。
街角的小店已经开始卖豆浆油条,孩子们背着书包上学,一对年轻情侣在公交站台依偎着等车。这座城市还在运转,缓慢、笨拙,却从未停止呼吸。
张启言摸出烟盒,点燃一支,深深吸了一口。
风很大,火苗晃了几下,终究没灭。
他想起昨晚做的梦??梦见自己也坐在飞机上,飞越海洋,飞向那座传说中的灯塔。可就在降落时,舱门打开,他发现自己手里攥着的,不是护照,而是那张BBS上的道歉帖。
他笑了。
原来有些光,照不进某些人的眼睛。
但他仍愿相信,总有一天,这片土地上的人,不必逃离也能活得体面。
他掐灭烟头,走向公交站台。
新的一天开始了。